九月新书 | 甲骨文•大转向:世界如何步入现代

偶书评
2020-09-29 12:3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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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时代,我常在学年结束之际,去耶鲁大学的书店找暑假要读的书。我的零花钱极少,但书店通常会以不可思议的低价出售滞销书。这些书杂乱地堆在大木箱里,我翻箱倒柜,期待有什么会引起我的兴趣。   有一次,我被一本极为奇特的平装书封面吸引住了,那是取自超现实主义者马克斯·恩斯特的一幅画的部分细节。一弯新月下,远离地面,有四条腿(身体不可见)缠在一起,似乎在半空中性交。   此书(两千年前卢克莱修的长诗《物性论》的散文译本)标价十美分,我买下了它,说实话,既是为了诗人对物质世界的经典描述,也是为了那张封面。   假期并不特别适合阅读古典物理学,但在夏天的某个时候,我漫不经心地拿起这本书读起来。我马上为那张情欲封面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卢克莱修开篇便是对爱神维纳斯的热情赞美,她在春天降临,驱散了乌云,天空流光溢彩,整个世界充满了旺盛的情欲。  

女神,首先是空中飞鸟,以其有力的翅膀,刺破天穹,发出您进入的信号。其次是野兽和牲畜在丰盈的草地上奔跑,在湍急的河流中畅游:无疑它们都被您的魅力吸引,急切地跟随着您的身影。随后您将性欲之爱注入每一个生物的心中,包括:生活在海洋、群山、激流和鸟类出没的灌木丛,并植入繁殖后代的激情和欲望。

  诗篇开头的这种强烈的感情让我吃惊,我继续读下去,读到战神玛尔斯睡在维纳斯腿上这一情景——“他被永不愈合的爱的创伤所征服,向后仰着那英俊的脖子,凝望着您”;接着为和平祈祷;对哲学家伊壁鸠鲁智慧的赞颂;对迷信恐惧的坚决谴责。   当读到诗人开始对哲学基本原理作冗长阐述时,我料想要索然无味了:没人要我读这本书。我的目的只是快乐,我所获得的价值已远超十美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发现这本书令人兴奋。   我并不是对卢克莱修优雅的语言有反应。后来我读了六音步诗体《物性论》的拉丁文原著,我开始理解它丰富的语言结构、微妙的节奏、巧妙的精确及辛辣的意象。但我最初读到的是马丁·弗格森·史密斯水准一般的散文英译本——清晰简明,但说不上精彩。   不,一定是还有什么东西打动我,在两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一些鲜活的东西流淌于字里行间。就我的职业而言,我力劝人们对他们读到的这些表面文字要谨慎。诗歌的快乐和趣味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种细读。   然而,即使是读一个平庸的译本,仍有可能对艺术作品产生强烈的体验感,更不用说一个优秀的译本。这毕竟是大部分读书人接触《创世纪》、《伊利亚特》或《哈姆雷特》的实际情况,虽然从原著语言来读这些作品效果肯定更好,但坚持认为除此之外就不能真正读懂它们则是误导。   我能在任何情况下断言,甚至在散文译本中,《物性论》仍然能够深深地拨动我的心弦。它爆发出的力量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个人情况——艺术总是能穿透特定的缝隙进入人们的精神生活。   卢克莱修长诗的核心是对死亡恐惧的一种深刻的、治疗性的沉思,对死亡的恐惧支配了我的整个童年。并不是我自己终将死亡让我如此惊恐不安,我有着一个普通、健康的孩子对永生的向往。我的恐惧完全来自我母亲的执念:她认为她注定会早死。   我母亲不害怕来世:像大多数犹太人一样,她对坟墓之外可能的存在只有一种模糊朦胧的感觉,她也很少想这件事。倒是死亡本身——就是不再活着——吓坏了她。在我的记忆中,她着魔般地想着她即将到来的末日,这种情绪一再被勾起,尤其在离别的时刻。   我的生活充满了有关辞别的绵长、歌剧一般的情景。每当她同我父亲从波士顿到纽约度周末时,每当我去夏令营时,甚至——面对对她而言尤其难以接受的事情时——当我只是离家去学校时,她都会紧紧抱住我,说她感到脆弱,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如果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她会经常停下来,似乎她即将晕倒在地。有时,她会给我看她脖子上一处搏动的静脉,她会抓起我的手指,让我去感受一下她危险的心跳。   我开始对她的恐惧有记忆时,她肯定还只有三十多岁,她的那些恐惧在时间上显然可追溯至更早。似乎在我出生前十多年,当她年仅十六岁的妹妹死于急性喉炎时,她的恐惧就生根发芽了。   这一事件——在盘尼西林发明之前的年代很常见——始终是我母亲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时常说起,默默哭泣,让我再三读那个十多岁女孩在她病重期间写的那些辛酸的书信。   我早就理解了我母亲的“心病”——心悸会让她和她身边的每个人生命骤然停止——那是生命的一种安排。这是一种同情和哀悼她已故妹妹的象征性手段。这是一种表达恨——“你明白你让我多么难过”——和爱——“你明白我仍然为你做这一切,即使我的心都要碎了”——的方式。这是她对存在感到恐惧的一次发泄和预演。   总之,这是一种吸引注意力和渴求关爱的方式。但这一理解并没有使我童年所受的影响得到显著减弱:我爱母亲,害怕失去她。我没有办法来厘清心理策略和危险症状的关系。(我想她也没有这个能力。)   作为一个孩子,我没有办法去评价这种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不断抱怨的怪异,以及每次告别犹如永别的伤感。唯有现在,当我有了自己的家,我才理解这种强迫症有多么可怕,它导致慈爱的父母——她是慈爱的——将如此沉重的情感负担压在她的孩子身上。每天都会带来一种黑暗必将到来的确定感:她的末日离我们很近。   而结果是,我母亲差一个月就活到了九十岁。当我初次读到《物性论》时,她仅有五十多岁。那时,我害怕她死去的心情同一种痛苦的感觉纠缠在一起,因她的极度恐惧,她把自己的大部分生活给毁了——也给我的生活投上了阴影。   因而,卢克莱修的话就在我耳边响起,清晰得可怕:“对我们来说,死亡算不了什么。”他写道,在死亡的焦虑中度过一生,真是愚蠢。这无疑是让你的生活残缺和无趣的一种做法。他还表达了这样一种想法,对此我即使在内心也不太会允许自己表达出来:让别人产生这种焦虑是控制欲和残忍的表现。   就我而言,这就是此诗的个人切入点,就是直接作用于我的力量所在。这种力量不仅是我个人生活经历的一个特殊结果。《物性论》打动我的地方还在于它对事物的自然存在方式所做的解释既令人惊讶,也让人信服。   说真的,我很容易理解,这种古典解释的许多方面如今似乎显得荒唐。我们还能期待什么呢?   卢克莱修相信,太阳围绕地球运转,他认为太阳的热量和大小跟我们所能感知到的差不多。他认为蠕虫是从潮湿的土壤中自发产生的,他将闪电解释为从云层中喷射出的火种,将地球描述为一位更年期母亲因非常艰辛的繁殖工作而疲惫不堪。但他的长诗的核心奠定了对世界的一种现代理解的基本原则。   卢克莱修指出,宇宙的物质是在空间随机运动的无数的原子,就像阳光下的尘埃,互相碰撞,缠在一起,形成复杂的结构,再次破裂,处于不断创造和破坏的过程中。这一过程无从逃避。   当你仰望夜空,莫名感动,惊叹天上无数的星星时,你并没有看到神灵的杰作,或一颗脱离我们短暂世界的水晶球。你所看到的是同样的物质世界,你是它的一部分,你是由它的元素构成的。没有总体规划,没有神的缔造者,不是“智慧设计论”。   所有事物,包括你所属的物种,已经经历了漫长的进化。进化是随机的,虽然就生物体而言,它涉及自然选择。那就是,适合生存及繁殖的物种成功地存活,至少存活一段时间;那些不适合生存和繁殖的物种很快就灭绝了。但从我们这一物种到我们生活的地球到赐予我们光明的太阳,没有事物会永存。只有原子是不朽的。   在一个这样的宇宙中,卢克莱修认为,没有理由认为地球或它的居住者占据着中心位置,没有理由将人类与其他动物区别开来,不必希望去贿赂或安抚神灵,没有宗教狂热的空间,不需要禁欲克己,没有理由去追求无限的力量或绝对的安全,没有理由发动侵略战争和自我扩张,没有战胜自然的可能性,无法逃避形式的创造、毁灭和重建。   另一方面,作为对那些兜售虚假的安全愿景或煽动非理性死亡恐惧的人的愤怒,卢克莱修提出一种解放的感情和一种力量,能够俯视曾经具有威胁性的事物。人类能够及应该做什么,卢克莱修写道,就是克服他们的恐惧,接受他们自身以及他们所接触到的所有事物都是短暂的这一事实,他们要拥抱世界的美丽和快乐。   我很惊讶——我至今仍然惊讶——这些观念在一部两千多年前写的书里得到了充分的阐述。这部作品与现代性之间的联系并不是直接的:没有什么会如此简单。有无数的遗忘、消亡、复苏、解除、扭曲、挑战、转换和新的遗忘。然而它们存在着关键的联系。在我自己认同的这种世界观背后,隐藏着一首古老的诗,一首曾经失落,显然不可复得,但又被发现的诗。   因此,卢克莱修长诗的哲学传统与神灵崇拜和城邦崇拜是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在包容的古典地中海文化中,它仍被认为是可耻的。这并不奇怪。这一传统的信徒有时会被斥为疯子、不诚之徒或是蠢人。   随着基督教的兴起,他们的著述受到攻击、嘲笑、焚烧或——最具破坏性的——忽视并最终遗忘。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哲学体系最为清晰的表达——这部长诗的发现是本书的主题——得以幸存。   除了一些零碎的材料和二手记录,这一丰富传统的全部遗产都包含在这一作品里。随便一把火,任何一种破坏行为,下决心抹杀被认定是异端邪说的最后的痕迹,那现代性的过程就会有所不同。   在所有的古典名著中,这部长诗多半会同那些曾经启发过它的作品一样消失,并将永久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多个世纪后它又浮出水面,再次开始传播其极具颠覆性的观点,这一状况或许可以被称为奇迹。   但此诗作者并不相信奇迹。他认为没有什么能破坏自然法则。相反,他宁可将其称为“转向”——卢克莱修主要用的一个拉丁词是clinamen——事物的一个预想不到、不可预知的时刻。此诗的重现就是这样一个转向,是通向遗忘之路的一次意外偏差——此诗及其哲学思想仿佛正在传播途中。   当一千年后,它重新流行,此诗关于宇宙——由无限虚空中原子碰撞而成——的大部分内容似乎显得荒唐。但那些最初被认为既不虔诚又荒谬的观点结果却是当代对整个世界进行理性理解的基础。   问题的症结在于不仅要对古代现代性的关键因素给予关注,更是提醒我们自己,虽然希腊和罗马的经典在我们的课程中大多数已被替代,但实际上它们绝对塑造了现代意识。   也许,更令人惊奇的是这种感知,《物性论》的字里行间充满了这种感知,即世界的科学景象——无限宇宙中原子随机运动的图景——源于诗人的好奇心。这种好奇不取决于神灵、妖魔及来世的梦想;在卢克莱修看来,它出于这样的认知:我们由同样的物质构成,如同星辰、大海及所有其他事物。他认为,这样的认知应该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基础。   在我看来,这也绝不单是我的观点,古代之后的文化,最能体现卢克莱修式对美和快乐的拥抱,并向前推进为一项合理和有价值的人类追求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   这种追求不局限在艺术领域。它规范了朝臣的服饰和礼仪、宗教礼拜的祷告词、日常用品的设计和装饰。它也体现在列奥纳多·达·芬奇对科学和技术的探索中,伽利略有关天文学的生动对话中,弗朗西斯·培根雄心勃勃的研究计划中,以及理查德·胡克的神学中。   这实际上是一种反射,如此,那些似乎与任何美学抱负相去甚远的作品——马基雅维利对政治谋略的分析、沃尔特·雷利对圭亚那的描述,或者罗伯特·伯顿对心理疾病百科全书般的说明——得以精心撰写,以产生最强烈的阅读快感。但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绘画、雕塑、音乐、建筑以及文学——则是追求美的最高体现。   本文摘自《大转向:世界如何步入现代》,作者是斯蒂芬•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著名文学史家、莎士比亚研究学者、作家。《大转向》荣获普利策奖、美国国家图书奖、詹姆士·洛威尔奖,他还著有《莎士比亚的自由》(已由甲骨文推出中文版)、《暴君》(即将由甲骨文推出中文版)等知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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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转向:世界如何步入现代

[美] 斯蒂芬·格林布拉特 著  | 唐建清 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 2020年9月

 

 

1417年1月,猎书人波焦·布拉乔利尼从一个偏僻修道院尘封的书架上取下一份年代极其久远的抄本,无意间唤醒了一部湮没长达千年之久的作品——卢克莱修的《物性论》。这首行文无比优美的拉丁文长诗引发了巨大的讨论,也深深影响了如波提切利、布鲁诺、伽利略、弗洛伊德、达尔文、蒙田、莎士比亚、爱因斯坦等艺术家、思想家、文学家、科学家,还经杰斐逊之手在《独立宣言》中留下了痕迹。

 

斯蒂芬·格林布拉特在《大转向》中讲述了这个引人入胜却鲜有人知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冒险故事。他认为,正是由于《物性论》的重见天日才开启了西方文明走向现代的序幕,进而改变了全人类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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